山色无言

一条咸鱼
id=渡里

【凹凸世界/安雷】Seasons

-SNIPPER-:


花店店员和混混(NO)


BGM👉💧(真的很好听ballball你们点开)





安迷修站在店铺前,拎着一把长嘴壶,仔细给门口摆的植物浇水。这个钟点没有什么人,只有三两上班族一面看腕表一面走过店前,不会有人来光顾花店。他打了个呵欠,拉伸一下手臂,揩去眼角水珠,继续照料植物。门口支起铁架,搁了一排鲜花,更多花则在店里,铁架周围精心布置了一盆一盆植物。苍翠的欧芹,开出细密蓝紫色小花的鼠尾草,香气扑鼻的迷迭香,花瓣粉紫的百里香,一丛蔷薇开的旺盛,花店大门几乎隐没在荆棘绿叶与层层叠叠的红色花苞中。他给所有植物依次淋一些水,放下水壶,蹲到门口的泰迪熊泥塑前,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抹去它手里举着的白板上的字,重新写上: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凯莉和他说过多次,说只要写营业时间和一句欢迎光临就行了,保证不会出错,虚伪又不失体贴,毕竟她可不在乎什么人会来什么花,只要保证营业额就行了。安迷修说不出——他只是喜欢这里,在学校里他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不乏有趣的事,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和植物待在一起,是种别样的乐趣。


这片街区以前是殖民地,建筑风格多是上世纪末英伦风情,屋顶竖起公鸡形状的风向标,浮雕是丝带连结的金雀花与百合,人行道上种了一棵一棵梧桐,夏日里沙沙声响像是一树翠鸟,地上的窨井盖和别处不同,质地是铜的,这会儿有年头了,泛出一层油亮金色。一切都和他大学所在的片区很不一样。那里吵吵嚷嚷的,人和车挤来挤去,马路永远修个没完,路口红绿灯布置得一点不合理,建筑物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这里就很好,很是可爱,他在这里打工,尽管路途遥远,工作不很辛苦,每天搬出搬进一些售卖的植物,替植物浇水,偶尔修剪门口的蔷薇,把那些过长的突兀的枝叶给剪去。凯莉有亲戚住在郊区,经营果园,有时会送给他们一些新鲜水果,沾着泥土和露水,颗颗饱满,隐隐散出诱人香甜,他们分几枚,剩下的放在店里出售。




他听到脚步声,迅速捋了捋围裙,转过身去向客人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您——”


他身前站着的是一个——安迷徐不能很准确分辨出他的穿着属于哪个流行门类,所以姑且管这叫朋克吧——朋克青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耳钉超过三个,身上许多金属配饰闪闪发亮,踏着一双高帮靴子,头上架着一副厚重护目镜。青年皱着眉,紫色的眼睛堪称艳丽,里面流露出不屑与轻蔑。他将一把钥匙抛上抛下,身后一辆黑色的摩托明鸣笛两声,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在挑衅,耀武扬威。安迷修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应该说朋克青年和这条街道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看起来不像是要买花,倒像是来干架的。他一只手搁在口袋里,说实话安迷修很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掏出一把刀来架在自己脖子上。他退后几步,退后的时候准确避开花盆,两只眼睛盯着他,半蹲下去从地上捞起什么东西——两把扫帚,然后握在手里,举起来对着他。


青年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来。


“不要这么紧张嘛——你可真是有意思,让我看看,嗯……”他忽然走到自己身前,打量自己胸前——安迷修意识到他是在看那块名牌;他看完以后,扶了扶头上镜框,继续说道:“这位安迷修先生,我劝你最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来。”


“……你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青年眼睛亮起来,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哑然失笑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再说谁会问一家花店要钱……真是……哈!”


——他一把攥住钥匙,叮的一声闷在他手心里。他又丢给安迷修一个笑,从他身边走过,拨开那丛蔷薇。荆棘绿叶后藏了斑驳的楼梯,还是铁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年代久远缺乏润滑的机器。他跳上去,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安迷修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轴也像是生了锈,不过青年的动作一定很暴力——然后那扇门便被关上,所有的声音连同这个不速之客带来的喧哗与骚动,都被锁在花店上头那间屋子里。店主很少露面,月初的时候去西班牙度假,现在还未归来;不过他听他提过,这栋小洋房都是他的,他希望有一位租客能够住在上头,不至于让房间染太多灰尘,但是这里不是商业区,离市中心有很长一段路,周围也没有高校,尽管他要价合理,但一直没有人愿意住进去。被青年拨开的蔷薇花丛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天鹅绒一样的花瓣上有一枚金币在燃烧,是一束细细的阳光照在上头。原来他就是终于要入住的租客……店长是个乐呵呵的老人,缺根筋,许多事从来不通知他们,譬如上个月花店里的空调因为管道路线调整的关系需要重装,也譬如,现在在楼上不知在做什么的青年。


他放下扫帚,推开花店木格子门,一串栗蘑菇的风铃被他推得叮咚作响。店里的人见他走进来,慌忙收了手里的东西,长发少女躲在金发少年后面,少年又躲在白发青年后面。格瑞乜了身后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安迷修好奇问道:“金,凯莉,你们在做什么?”


金站到一束玫瑰前,装模作样观察花朵,干巴巴笑一声;凯莉也和他并排站在一切,安迷修看到他差点弹起来……少女一只脚放在他脚背上狠狠碾着,回过头甜甜一笑:“没事,没事,一切都很好,金没有犯傻,格瑞在发呆,我则看着他们两个,就是这样。”


格瑞挑了挑眉,将手中的植物名册放在桌上。


“他们在赌你和刚刚那个黑头发的,如果打起来,谁会赢。”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遗憾,没有人在你身上下注。”




自从青年住进来那天起,安迷修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在浇水或是向顾客介绍花朵品种、推荐当日最佳时,他总会分一点神给楼上,捕捉有没有脚步声、或是别的什么声音。他不得不承认,青年像是一颗钉子,又像是一颗刺,他给自己一种不怎么舒服的感觉,以至于他不能忽略他的存在,即使他不再露面。他的朋友都是些——正常人,不会打扮得这么古怪且惹眼,同时他身上那种慵懒的气息,与眼里好事的兴趣,使得安迷修很难给他正面的评价。如果出事的话,店主一定会很伤心的;他是个温柔迟钝的好人,对任何事都不惊不乍,他看到青年一定只会笑眯眯地说,哇,流行,而不会对他产生一点基本的必要的防范。怎么能把房子租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呢?不说别的,他已经在心里咬定对方会在大半夜的时候放金属摇滚,这可是扰民……他正出神,却听见楼梯上传来吱吱呀呀,紧接着是粗鲁的脚步声,他真是很担心他会不会把楼梯就这样踩塌——青年用勉强算得上温柔的方式拨开蔷薇树丛,忽然停下来,被一朵花引去注意:那朵花开得过头,呈现出一种异样深红,花瓣枯萎的边缘略略卷起来。他拈住花茎,像是要把它摘下来一样,不过没有使那么大力气,而是轻轻把它拽到面前、同时他也弯下腰低了头去,眯起眼睛,从花朵里汲取一些甜蜜。在安迷修的角度看来,他几乎是在吻这朵花了。朋克青年和优雅蔷薇花和谐地融在同一幅画面里,背景是翠绿的锯齿边的叶子。在安迷修忍不住想要提醒他的时候他松开这朵花,花朵绿叶弹回原处。他朝他笑了笑,用背影堵住他的嘴,向摩托车走去。安迷修感到面颊烫起来,更用力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心里对他的评价变得更低一些。


今天是凯莉同学的生日,而格瑞和金昨天就已经去外地进行课题的田野调查,紫堂因为家族事务的缘故要缺一天班。店里就只剩安迷修一个人。下午的时候基本上就没什么人来买花了。安迷修和招牌的泰迪熊一起站了一会儿,感到无所事事,回到店里,给自己泡了杯茶,翻开一本书,取出书签,开始读起来。没有人打扰他,于是他完全沉浸在纸张上文字描述的那个世界里,没有意识到天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他读得尽兴,眼睛有些疲惫,心里却是熨帖的。米色的纸不断变暗,他认为自己需要灯光,于是站起来去开灯。门外却已经是一片晦暗,天空积云滚滚,透出暴雨前夕的砖红色。他冲出去将植物搬进来,搬了最后一盆绿萝时,身上已经淋了雨;外面大雨瓢泼,他紧紧关上门,看着雨水像子弹一样砸到玻璃窗上,触目惊心。外边大雨瓢泼,路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一个女子提了裙子跑到一栋公寓底层,有人试图撑伞,一把伞差点散架飞出去。窗户上绽放一朵一朵水花,外面的世界模糊起来,只能看到一些黯淡的色块。他盯着这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心里忽然发起愁来,尽管他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事,不过总归触景生情,对这暴雨感到不安。红色的陶瓷蘑菇砸在门上、悦耳纷乱;安迷修真怕那一下会把风铃撞碎:青年关了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他一手托着护目镜,一手捏着额前一束被雨水黏在一起的头发,对了眼不满打量。他一头黑发汲漫了水,重重下垂,贴在他脸侧和脖颈上。额发上一滴水摇摇欲坠,最后落在他鼻尖上。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脸上却还是湿的。他将护目镜甩在桌上,安迷修那本书的封面因此沾了不少水。他有些恼火,但是看着青年苍白冰冷的面孔,到底没有生气起来,转身去了厕所,找出干净的毛巾;那厢青年已经脱了外套,坐在他的椅子上,松了鞋带褪了靴子,两只脚踩在椅子上。他身量高大,因此这个姿势显得很是别扭。安迷修走到他身边,正要将毛巾递给他,发现他正咔擦咔擦摁着一只打火机,指缝里夹了一根烟。也许是漏进雨水所以打火机始终没有点燃,但这样也足够令安迷修生气了。他终于生气起来,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是找到一个绝好的宣泄由头,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打火机。青年歪了脑袋讶异地望着他,也不去夺。


“花店里禁止吸烟。否则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青年投降似的摆了摆手,点头答应他。他将下颚抵在膝盖上,发尾上的水珠滴落后颈,沿着骨节曲线滑下脊背,隐没在背心里。安迷修完全搞不清他想干什么,又不好意思把他推出去,想要把毛巾扔给他,最后还是作罢,僵硬地伸出手递上那条毛巾。青年看着毛巾,懒散一笑,眼睛一斜看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出的话让花店员工吓了一大跳:“你帮我擦呗。”


——安迷修真的把毛巾砸在他头上,几乎是落荒而逃逃到门口,推开门往门外冲去;瓢泼的雨浇进来,淋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咬了牙关上门,意识到自己出了洋相。他站在门毯上,生怕弄脏木地板,动都不敢动,青年那边却传来低低的笑声。他转过头,看见他拉下头上的毛巾,开始擦自己的头发。他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紫罗兰的眼睛,带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揶揄看着他。




“我记得你要回学校?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载你回去。”




长达四十分钟的摩托旅程并不惬意。一点儿也不。安迷修从车上下来,只觉天旋地转,胃里有东西不断翻腾。不过他不用留在花店过夜了,第二天还能按时上课,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他也确实欠了青年人情(雷狮居然体贴地给了他一个头盔)。他还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他的名字。他叫雷狮。果然连名字也是很奇怪的。他琢磨着要找一个机会还他这份情,可是他不愿意和他共进晚餐,更不想节外生枝、和他有更多的接触。他的生活固然平板无波,可那也是宝贵的生活,梧桐树的街道,几乎全靠他一个人照看的花店,他还不想有人来破坏他的生活。枯燥无聊也是很宝贵的,至少他有一份稳定的临时工,不用做个朋克仔,花店店员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他也不想送他花,这实在有点那个——开玩笑,他怎么会想到送他花,连系里他颇有好感的女孩子他都没有送过花,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安迷修拍拍自己脸颊,把这种混账可笑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也许他可以给他烤点贝壳饼干……再加一本书怎么样?他的书架上还有许多未拆封的书,雷狮看上去不怎么读书,他认为他应该多读一点书……他随便从里面抽出一本,还是新的,透明的薄膜没有撕开。他懒得去看书名,把书和饼干一起装在纸袋里,打算之后碰到他时再交给他。


他在泰迪熊手里的白板上重新写字。周围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花店旁有一块沙地,里面是一座儿童乐园。也经常有小孩子跑到人行道上、和消防龙头做游戏。他笑笑,站直身子,满意地端详自己新写就的标语。几个孩子从他身后跑过,咯咯笑着,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因为在水泥地上跑这么快很有可能会摔倒;他听到不同于孩子的声音,觉得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回过头,看到一身黑的青年居然正和一群孩子做着游戏:他装作张牙舞爪,对着领头的男孩挥舞胳膊,要去碰他身后的孩子——他捞起其中一个女孩,把她举过头顶,女孩发出尖锐的笑声;他带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他露出得意的笑,对孩子也不掩眼里轻蔑,向领头的那一个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做老大?你看,你连这位淑女都保护不好。”被他指责的男孩低下头来,拧着自己的衣角。高大的青年站在五六岁的孩子中间,看上去和巨人一样。他俯视着这些小矮人,孩子们也用无比崇敬的目光望着他。最后他把肩上的女孩儿放回地上,看着她挤到其他孩子中,孩子们一面叫着一面飞快跑远。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向花店这里走来。安迷修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又打破自己一个陈见。他想起那个纸袋,钻到店里取出来,递到青年面前,向他解释,这是那天他搭自己一程的回礼。青年眼里浮出讶色。他慢慢伸手接过纸袋,掂了掂,当着安迷修的面掏出一包饼干,勾起唇角,扔了回去,继续去翻,拎出那本书来。他睁大眼睛,瞧着封面;安迷修有些忐忑不安,甚至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送什么不好,偏偏要是一本书呢?如果雷狮认为自己是在讽刺他那可就太糟糕了……


雷狮托着书,另一只手摩挲封面。他的手指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安迷修听见他念出一个词,念得很快,含混不清,听起来像是一句英语;他不得不打断他,请求他再说一遍。青年张了张口,表情忍俊不禁,不过他确实重新说了一遍:“这是西格夫里·萨松的诗集。我很喜欢那句,心有猛虎,口嗅蔷薇……他的诗很好,没有读过的话,你应该读一读。”


然后他将那本书轻轻拍到自己胸前。




安迷修翻着那本诗集。西格夫里·萨松,西格夫里·萨松,西格夫里·萨松……他不怎么接触诗歌,这种文学体裁从来就不是他阅读的首选,他翻了很久,翻到那一页,找到雷狮说的那句话: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他想起青年吻那朵蔷薇的样子,想起他诸多恶作剧,以及他依然神秘的身份,觉得他面目不明,或者说有太多面目,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给他预设了许多品质,行为,但其中任何一点都不符合雷狮。他以为他冷傲,他却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他以为他胸中无点墨,他却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诗人,他以为他一定自私又刻薄,他却帮助自己,一点点走近自己。或许他对他的印象确实需要修正。他感到惭愧,因为站在道德高点去想一个人,把他想得这么坏,这是非常不礼貌的一件事。他阖上书本,端起茶杯,杯沿送到嘴边,抿一小口,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一墙之隔就是雷狮。这房子固然年纪大了,但修筑良好,那一边的声音不会传到这一边,不像那扇门,也不像老旧的扶梯。


他又在做什么呢?




店主托安迷修收一件包裹。直到晚上快递员才上门,于是安迷修一直等到九点。花店早已打烊,他无事可做,一面等待,一面又去翻那本诗集,读陌生却优美的诗句。叮的一声,他抬起头,看见蘑菇的风铃在门板上轻轻一颤。他继续去读那本书,却在轻微铃声里听到不合时宜不该出现于此的声音,嘈杂喧闹的人声,有人在吼,有人破口大骂,声音越来越响,令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出门去看一看究竟。出了门,声音清晰数倍,印证店员心里最糟的设想。他循着声音,拐过一条街,走到一条小巷巷口,悄悄探了头,差点给自己看到的景象吓死:惨白灯管下,青年飞起一脚踹上另一个人的胸口,他看到那个人吐出一口血来向后飞去,撞在金属门上,滑落在地,不能动弹;有一个人冲过去反剪他双手把他缚住,他的同伙看准时机往他腹部狠狠揍了一拳,雷狮扬起腿来,不住挣扎,却踢不到他。他脸侧有一块地方青了。安迷修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人一拳挥向他的脸,雷狮被打得背过脸去;这个人放下手,安迷修看见他垂下眼睛,额角滚下大片的血来。他忽然感到心脏爆炸一般、令他难以忍受,难以继续潜伏在这里做一个围观者,他来不及想后果来不及思考到底要怎样去做、他又如何面对巷子里这五个人——在他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冲出去冲到他们面前,和雷狮站在一起了;他一拳狠狠砸在一个人脸上,用了十成力,径直把对方打得栽在地上,捂着脸哇哇乱叫。青年眯着眼睛看他,估计眼睛里进了血,一时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人。剩下三个人一面叫骂,一面活动关节,威胁他少管闲事,现在离开还能留他一条小命。安迷修看了一眼雷狮,回过头去;一只手却抓住他的手腕,安迷修感到他身体沉重、他差一点儿被拖下去,不过他赶紧扶稳青年,让他从地上站起来。他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凶狠,近乎咆哮地说道,没你的事,滚。安迷修忽然来了气,不过眼下容不得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他们的对手身上。他伸腿向对方的小腿一别,将对方绊倒;雷狮更加暴力,跃起来踩在这个人肚子上,巷子里登时惨叫如行刑一刻的犯人。他收了腿,用力一脚将这个人踢了出去,撞得几个垃圾桶砰砰乱响。安迷修也挨了好几下,被激起戾气,下手时越发眼红,凶狠不留余地。等他回过神来,混混们已经全数躺在地上,低声哀嚎,向他们求饶。雷狮磕磕绊绊向巷口走去,步伐不稳,手撑上一堵墙,勉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安迷修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他没撞见过这种事,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想要叫救护车又觉得便宜了他们。苍白不定的灯光下,青年的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越来越大,轮廓越发模糊,最后融于安迷修脚下的黑暗里。他看着他的背影,目睹他一言不发就此离开,忽然又有些生气:横竖他就不该插手帮他的忙,地痞流氓间的纠纷就应该以地痞和流氓的方式结束,他本来不用受这些伤,也不用掺和到这件事里。他下意识向前走,隔一段距离跟着雷狮,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更加愤懑,想他果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里挑事,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指不定要出认命;没准他还会给花店和周围的住民惹来麻烦……他跟着雷狮,看着他身陷那丛茂盛的蔷薇,听见楼梯吱吱呀呀呻吟,心血来潮,竟也跟着他走上去。雷狮没有关门。他推开那扇门,屋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和别处的灯影。他站在了雷狮的领域里。


客厅空旷,没几件家具,连沙发和茶几都没有,对面便是窗台。青年倚在窗边,咔擦一声,黑暗里亮起一星蓝紫色火焰,是一把打火机,映亮他的脸。他看到他脸上黑色的血迹,嘴角一小片淤青。他叼着根烟,点燃那一头,咬住滤嘴,深深地吸一大口气,呼出来烟雾缭绕,最后满足而颓废地低叹一声。他的轮廓是莹白色的,大半个身体被阴暗吞噬,只剩一双紫色的眼睛幽幽发亮,让安迷修想到某种食肉动物。他走过去,踩到一件东西,原来是雷狮胡乱仍在地上的夹克。他小心避开,青年却离开窗边,走到一只箱状物体前,拉开一扇门,带出里面无机的光与冷气:这是一台冰箱。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易拉罐,移了眼珠瞄自己一眼,香烟滚到嘴角,然后他单手拎着这只铝罐,食指一挑,拨开拉环,另一只手接过嘴里的烟,将铝罐往嘴边送。安迷修实在忍不下去,大步走到他面前,夺下他手里的罐子,冰凉的水雾刺地他手心发麻。拿着也不是,扔也不是,雷狮冷冷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将烟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将嘴里的烟雾吐向自己;这举动无异于挑衅,甚至宣战,安迷修感到心火蹿至头顶,他被激怒得彻底,比刚刚动拳脚时还要生气。他刚想说些什么,雷狮却拉了他的领子,把他往他那边拽,堵住他的嘴——用的是自己的嘴唇。


只是一瞬,怒火,伤痛,不满,所有浑浑噩噩吵吵嚷嚷的东西都向他身后飞去,越飞越远。安迷修忘记呼吸,眼睛睁得浑圆,从雷狮的眼睛里看到不屑与轻蔑。他撬开他的牙关,将舌头探进来,与自己温热勾缠在一起。这个吻水声渍渍,狂热而猛烈,几乎要持续到世界末日,吻得安迷修脑海里神智炸为朵朵烟火,一直爆炸,不断爆炸,能炸响的东西都炸了干净。他从他唇齿间品尝到苦涩烟草味儿,他的热情,他的肆意妄为,以及他神秘而多面的一切。安迷修被吻得窒息,意识不清,所有的惊惶与错愕都被闷在胸口。雷狮抓着他的衣领,忽然调转位置将他逼到窗边,安迷修反应不及,只能由着他继续主导这个吻。他吻了个够,慢慢松开他,鼻尖蹭着他的鼻梁,滚烫的呼吸撞在一起。他极轻极轻地抽一口冷气,舔了舔唇角。估计是吻得太过用力所以牵扯到嘴角伤口。安迷修愣愣看着他,分不出神和力气来动上一动。雷狮倒是很冷静。他伸手越过他,打开他身后的窗户,对他笑了笑,将手放在他胸膛上,然后把他从屋里推了出去,推向窗外。


安迷修翻了个滚,撞在一排宽敞的遮阳棚上。茂盛的藤生植物被他压扁,愤怒地用花刺戳他,用花朵抽打他,用叶子赶走他。他又滚一圈,从遮阳棚上掉下去,砸在地上。也许他骨折了,也许没有,不过这不是很重要,反正他没死嘛。要命的是他无法思考,他找不到自己的脑子了。他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店门,看到一方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脸上忽然漫起火一样;他猛地蹲到地上,将脸埋在腿缝里,却无法熄灭脸上的火,连同心里的。




那个夜晚过去,他又捉不到雷狮了。他要求每天排班,来店里工作,却就是看不到青年的身影。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在刻意躲着自己。他时常恍惚,做白日梦,一惊一乍,浇死了三盆植物,时而心动,时而忧愁。他为什么要吻自己?那个吻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还是说他们痞子混混,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情绪、侮辱别人的?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莫名生气起来。如果是这样,他一定要叫他好看,让他比那天晚上他没有得到自己帮助以至于不得不孤军奋战的结局还惨。他想得愤愤不平,手里的长嘴壶歪了一点儿,又漏出一些水来,他跟前的那棵仙人掌几乎就要被泡烂了。他感受到一股力道托起他手里的水壶,转头一看,黑发女孩儿正用那对湖蓝的眼睛打量自己;她看看自己,又看看仙人掌,于是安迷修尴尬起来,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又害一盆无辜的植物濒危。凯莉甜甜地笑起来,扬了扬下颚,对他说,有客人在门外,好像是在选植物——显然自己是无法凝神浇水了,那么在自己灌死更多植物前,自己最好出去。安迷修沮丧地推开门,连风铃也在叮叮咚咚耻笑他,他为自己傻气的行为感到羞愧,不能意识到这羞愧也是分神的一种;他撞到一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一面道歉一面抬头伸手,想要扶一把对方。他看清那是什么人,张着嘴,却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青年还是朋克扮相,身形高挑,只是他脸上贴的纱布,脖颈上缠的绷带,以及手背上的创可贴,都在减弱他的气势,居然让他看起来和顺很多。他盯着自己,啧了一声,向自己身后看去,想要绕开自己;安迷修急忙拉住他,因这机会太过难得——他从他手上和眼神里感受到抗拒,但是他不想松手。他正踌躇要不要邀请他一起去吃午餐,或许自己可以给他泡杯茶、给他推荐一点伤药——他衣领里却突然蹿出一样东西,把安迷修吓了一大跳:是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拳头那么大,眼睛湿润晶莹,好奇地打量着他。雷狮越发用力拒绝着他,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从自己身边逃开。他看清青年面上的羞赧,像一只泄气的气球,忽然发现一件事:说不定他避着自己,就是为了他藏在怀里的这只奶狗呢?奶狗呜呜叫唤两声,扒着雷狮的领子和他的锁骨,从衣服里往外边钻,安迷修不得不松手去接住它。它兴奋摇着尾巴,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自己的下巴,一连好几下。他被舔得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蹲在地上,逗弄这只小狗,抚摸它的脑袋;同时他瞥见它的藏匿着也蹲下来,于是他怀了点希冀去看他,终于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笑意。


青年眼里狡黠发亮,却装出一副抱歉的口吻来:“哎呀,要怎么办呢?我有把柄落到你手里了。”




他们开始分享一个共同的秘密。事实上所有人都对逐渐响亮有力的犬吠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店主从未禁止住客在他的房子里养宠物。安迷修又能经常见到雷狮了,早上开始整装营业时,中午买回一个三明治时,在晚上打烊时也是。他从不进来,偶尔会买一束鲜花,不用操很多心的盆栽回去。天气渐渐冷起来,他身上的装束却一成不变,一样不多,一件不少。安迷修锁了门,发现他正好等门边,蹲在地上,双手拢着嘴不断呵气,指尖飘出半透明的水汽。他脖子上围了条米白的围巾,没有盖住他的锁骨。他抬起头,有些狡猾地望着自己。安迷修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心跳止不住快起来。今天是平安夜,街上没有什么人,对面一座公寓,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柔的橙色光芒。他竖起耳朵,听到身边的人站起来,在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以后紧张到极点;青年倒是一如既往毫不在意,笑着问自己,要不要去他家里,也就是楼上。


安迷修坐在床上,如临大敌,看着青年褪下黑色的铅笔裤,靴子扔在一边;他转过身来,嘴里叼着一方半透明塑料纸,走到自己面前,大喇喇坐在床上,和自己坐在一起。他捉住自己的手,让自己摊开手心,把那只避(呃)孕(啊)套放在自己手里,暧昧一笑,说,至少这个会用吧?安迷修完全不知道此刻应该怎样表笑,生怕在他面前丢脸,脸颊烫得要烧起来,小心翼翼观察雷狮的表情。雷狮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躺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泌出水花。安迷修感到难堪,又感到莫名恼火,想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嘲笑自己,于是倾身向他逼去,威胁一样看着他。雷狮止住笑,认真地端详他一会儿,忽然弯曲双腿圈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向下一压,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和他接吻。




现在雷狮偶尔也会来店里帮忙了。所有人一点儿都不意外,仿佛这结局理所应当,安迷修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常常就感到不好意思,不得不经常请他们吃些什么,喝点什么。他抱着几束新鲜滴水的百合花,雷狮替他推开门,好让他进去。他走到店里,看到黑发女孩儿躲到白发青年身后,将金发少年往自己这里推来;金不敢置信回头,看到少女亲切的笑容,不得不回过头,向自己坦白:“呃,就是这样,我们又在打赌……”安迷修感到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似曾相识,第一次见到雷狮的那一天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恍然大悟,想起那时也是他们两个,打一个赌,赌的……赌的是什么?


金简直不好意思开口,因为作为一个男生是不好这样八卦的。格瑞面无表情抬头,替他说道:“其实,他们那时赌的不是你们打架,而是在赌,你们能不能成。凯莉赌的不能,金就只好赌能了。他赢了,但是凯莉不想付钱,也不想请客。”


安迷修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向后轻轻一推。雷狮越过他,站在三个人面前,招呼少女。凯莉狐疑指了指自己,确定他确实是在叫自己,于是走出去。她身边的少年惭愧地低下头去。


“那么,先生,您有什么事呢?”她看上去比男孩要勇敢大胆多了。




但是没有人能比雷狮更加大胆。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对她摊出手来,说道:“这小子赢了,我出了很多力。你可以不付钱给他,但不能不付钱给我。就是这样,愿赌服输,小姐。”




fin.




如果有人能感受到涩晴我会很开心的(你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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