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无言

一条咸鱼
id=渡里

【安雷】通向沃克郡的三里路(短篇/fin.)

九夷:

0


 


他应该报警。


 


你瞧,1号键联通警局,2号键拨到急救中心,3号键打给消防局,以此类推,剩下的键也也对应别的公家组织之类的……现在他摁下“1”就行了,快捷键就是干这个用的。


 


他的锁被撬了,不知道闯进家里的贼还在不在里面,但他已经在门口弄出动静了,拐杖碰到鞋柜以及不小心踢飞了拖鞋,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总之他回不了头了。手机就在夹克左边的兜里,正如先前所说,他只要按下“1”键就行。


 


他的手指尖已经摸到按钮上,一缕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就是那时从客厅传来的,同时还伴随一点非常、非常细微的,像什么东西挪动或被挪动的窸窣。这些都没逃过他的耳朵,意味着他必须当机立断了。


 


忽然,抽气变成了极其细碎的呻吟再度响起。


 


“……”


 


现在那个“小毛贼”急忙屏住呼吸了——安迷修知道自己多半不会遭到反击了,他听出了一个受伤孩子的声音。


 


进入客厅前他犹豫片刻,然后决定留在门侧墙后,先说了句:“你好?”


 


没有回答,但墙那头传出一点类似于玻璃碎片相互磨蹭的微响。他的万年青大概已经和他道永别了。


 


“如果你同意我进来帮助你,就敲两下地板好不好?”


 


地板被急促地锤了四下。


 


于是安迷修进了客厅尽快清理掉了大部分也许是花盆的碎片,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摸出消毒水和绷带。


 


“你可不可以自己涂药水?我可能会没轻没重的。”接着药水瓶子还有棉球被凶狠地夺走,并附带一个嗤笑,“但我可以替你包扎,这我很拿手。你伤了脚是不是?”


 


“不然呢,你瞎吗?要我把脚底心贴在你脸上才看得明白?”


 


安迷修摸摸鼻子:“惭愧惭愧……”


 


听上去不超过十四岁,也许顶多十三岁。一个入侵别人家中反害自己进退维谷,说话却毫不客气的小偷——给他裹上绷带纱布,把他送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安迷修就是这么决定的。一切要做的都完成后他把这小小的不速之客推到门口,已经入秋了,但这小东西的衣服摸上去又薄又糙;并且从手掌传来的阻力来看他很不情愿离开。


 


“你可不可以把球还给我?”


 


“什么?”


 


“我的棒球,它从窗户掉进这里了,否则我干嘛要进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万年青可能还平安无事……


 


“喂?听得见吗?”


 


“抱歉。那么你进去自己找吧,我不知道它在哪。”安迷修让开了道。


 


客厅里传来一阵捣腾声,不一会儿男孩一瘸一拐地出来了,他看见安迷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客厅对面的餐桌边喝起茶。接着他开门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他还是讲过那么一句。他是这样说的,看着安迷修倚着鞋柜的拐杖道 :“你又不老,怎么会有拐杖?还特别长。你是跛子吗?”


 


“不,”安迷修朝门口探出头,冲雷狮眨眨眼睛,“我是瞎子。”


 


然后雷狮才打开门,脚步忽疾忽徐,听上去手忙脚乱地走了。


 


 


 


 


 


<通向沃克郡的三里路>


现代AU   安迷修&雷狮


 


 


 


 


 


1


 


秋天的时候他偶然认识了一个孩子,又乖张又倔强。


 


安迷修请人给窗户换了块玻璃,他家窗台变得完好如初以后过了大约四五天,天气一下子向冬将军屈服,忽然冷了许多,他们这儿的秋天总是眨眼间就退场了。安迷修发现自己找不着去年收起来的围巾,决定出门买一条新的。他到外边走走的时候,习惯去认为自己在别人看来是衣着整齐的,就算有哪片领口没翻好,哪个衣角起了皱,那毕竟也不是他的错,手中的拐杖会替他作出解释——那根长长的棍子注意着节奏,敲在水泥路上坚硬的声音显得有着不寻常的规律。


 


“你裤子穿反了。”


 


“是吗?”


 


“你的导盲棍怎么用得和别人不一样?声音听上去怪里怪气的。”


 


“因为我不是在用它探路,而是在用它打拍子,我心里正播放着一首我喜欢的歌。”


 


“叫什么名字?”


 


“唔,我忘了。它现在不见了,我的心思得放在和你讲话上呀,这样就没法播曲子了。”


 


“你骗人!”


 


“哪一句?”安迷修笑了起来。他知道、感觉到他从半途出现:身边多了什么东西,还有增加了一人份的脚步声;雷狮从半途跟在他旁边走,四分之一路程以后,才最终开口,说他的裤子穿反了。真的反了吗?


 


一阵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张开大口把他们吞了进去,空气非常干燥,充满了枯叶和阴天的味道。雷狮打了个寒颤,忽然有什么东西覆在他的背上吓了他一跳,条件反射般用力躲开。他厌恶地看向安迷修。


 


“你怎么还穿着单衣,不冷吗?”


 


所幸他是瞎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以及任何东西。不管怎么说,雷狮现在有点想离开了,这也很容易,只要一声不吭地原地站住,而安迷修照旧向前走就行,向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家伙搭话是个坏主意,雷狮有点懊悔。


 


“如果你想要围巾,偷一条可不是好主意。又或者,既然要干点不能为人知的坏事,就不要大张旗鼓地把棒球扔进人家窗户。”


 


雷狮又吓了一跳,震惊地转头看他,憋了许久,生气极了:“我以为有人在家!谁知道你不在——我是说,谁知道我这么倒霉,这借口竟然没有用处。我把球刚好砸进了一家主人出门的屋子,”他把围巾摘下来,踮起脚挥到安迷修的脸上,剩一截搭在肩上垂了一半,“还给你。”


 


“我知道刚才我批评你偷了一条围巾,但是……”安迷修停在路中央,取下胡乱缠住他的羊毛围巾,弯腰准确地用它重新绕住雷狮细细的头颈,“如果是别人送的就不同了。”


 


雷狮在安迷修给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打结的时候,充满戒备地瞪着他的脸,半晌道:“你骗人,你根本不是瞎子。”


 


“你怎么老说骗人骗人?要是说真话的都让你这么喊了去,不是对他们很不公平?等你再大一点,事情再严肃一点,没准你再冒犯了谁就会被告诽谤罪,知道吗?”


 


雷狮不吭声了,可安迷修起身的时候听见他后来咕哝一句“因为他们就是每次都骗我。”


 


后来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街上的脚步声交织不歇,来往的行人摩肩擦踵,安迷修总归是要出差错的,也许他什么时候听漏了一拍,或者错把谁的气息当成雷狮的,那个男孩就是在像这样的情况发生时消失的。


 


 


 


 


2


 


窗外响起了十分耳熟的语气。声音道他上上上上次就想问了,眼睛看不见的人屋里挂着画有什么用呢?安迷修在沙发里听了,站起身来,客厅窗口那儿就好像有了“唰”的一声,等他走到门厅把门打开,外边就有雷狮在那儿等着了。


 


可雷狮有点踌躇地晃晃脑袋,手背在身后,忘记来开门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似的移开视线,谨慎地用余光去瞄安迷修。


 


然而安迷修看着他。他的眼睛奇异地有着聚焦,它落到雷狮身上,甚至落在他的眼睛里。


 


“不进来吗?”


 


雷狮鼓起勇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安迷修给雷狮倒了茶,雷狮尝了一口苦得吐舌头,不肯再喝,忽然说他想喝酒。安迷修又开始教训人,雷狮反击道:“他们总是、总是、总——是把钱留给‘酒’还有‘药’,难道这东西真有那么好?他们喝了就开始数大哥这天犯了多少错,二哥闯了多少祸,再是我,然后揍我们。这种坏东西到底什么味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就想看看如果我喝了会不会力气也能突然变得那么大,然后我就打得过他们,还有欺负卡米尔和我的家伙。”


 


安迷修顿了一下,问雷狮今年几岁。他回答:十二岁。


 


“忘了‘酒’的事吧,你姑且把它当作教唆人干坏事的魔鬼,千万不要接近它,连装酒的瓶子也别碰。既然你不想喝茶,我这儿还有别的饮料,我自己调的,保证比酒好得多。”


 


安迷修往咖啡里加了满满几勺糖浆炼乳还有别的什么奶制品,老实说他第一次这么干,完全不清楚会不会好喝。不过他听见雷狮坐在自己对面,发出满足的叹息道“卡米尔一定喜欢”,便低头抿了一口自己那杯……甜得要命。


 


“为什么你明明就像能看见一样?为什么你做事不会磕磕绊绊的?”面前传来雷狮的声音。不仅如此,安迷修听见沙发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脑中浮现出雷狮捧着杯子放松地晃着腿的样子。


 


“因为我把它们每一个在什么地方都记住了。还要再来点吗?”


 


雷狮把杯子递给他,盯着安迷修往里重新添满欧蕾咖啡:“可是你也能接住我的杯子。”


 


“嗯——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安迷修摸摸下巴,“你也知道,因为眼睛看不见,往往其他感官就会变得灵敏好弥补这一点,简单来说我可以感觉到你,也能对正在发生的情景做出正确的判断。比如现在,你要是不想让我亲你,就不能再凑得更近了。”


 


“噫!恶心,”雷狮赶紧退回原本的位置,“真的那么神奇?”


 


“不然你也试着当一个盲人怎么样。”


 


“才不要,我还得先把自己弄瞎不成?”


 


其实你只要把眼睛闭上就行,安迷修心里偷笑。


 


“对了,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雷狮问得直截了当,丝毫不客气的态度听上去和那天闯进他家偷东西却理直气壮地使唤他一模一样。但安迷修很喜欢这副趾高气昂,满是同情而小心翼翼的语调他听得太多,太厌烦了。


 


“你真的想听吗……?”安迷修神神秘秘地说。


 


雷狮点点头,俄而记起他得出声才行,否则安迷修不会明白他的回答:“想。”


 


安迷修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点,忽然揽过他肩膀并压低了声音开始讲,雷狮没来得及去思考本能般抵触的肢体接触,安迷修关于他眼睛的故事率先占了上风:


 


“有些时候你的直觉是对的,我骗了你。我的双眼并非真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相反,我看到的比普通人多得多。我的左眼映出过去的倒影,右眼则饱览未来的光景,但唯独看不见当下,所以我才被称作‘盲眼的安迷修’。有时候左右两边的时差只在二十四小时内,欣赏日出的同时也观赏着日落是常有的事,但大部分时候它们所见的岁月差得可远啦。有时我一边见证恐龙的灭绝,一边为第三次核危机提心吊胆;望着诺曼底海滩上横尸遍野,又旁观联合国以地球的名义与仙女座登格鲁星正式建交。不过何时何地能看见什么却不由我控制,但当我面前出现人的时候,它们好歹还会配合我。”


 


雷狮竟然没有一句话要说,他异常地安静。安迷修只好继续下去。“比如你。现在我的左眼看到你呱呱坠地的画面,你浑身都是褶子,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又瘦又小,但哭得十分响亮,听上去那么有活力,那么健康;而右眼呢,我瞧瞧……哇噢,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伙子呢,你要去上班吗?你看上去有点疲惫,也许因为工作,也许因为某位姑娘,但是不要紧,‘aal izz well’!你穿得很体面,气色不错,意味着你已经成功地自力更生了,一点挫折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保持决心,你终将跨越它前行,你在未来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你现在也要坚定不移,充满勇气去挑战它。嗯?是不是?你能拍胸脯保证自己没有烦恼吗?一定有,但你要相信它们不足为惧,”安迷修把一长串话慢吞吞地讲完,接着他考虑了一个方向把手伸过去,如愿握到了雷狮的手,它们因为雷狮在晚秋没有像样的衣服穿,哪怕已经在暖和的室内待了有一阵了,摸上去还是有点凉,“如果碰到了什么事,你觉得身边的人都没法供你倾诉,你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是个瞎子,却没准可以给你指路。”


 


雷狮听完,站了起来。


 


安迷修放慢呼吸等着他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忽然间,安迷修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流逝不那么敏感了——说不定有一个小时那么久,因为后来他再次拿起咖啡杯时发现里边的欧蕾不再温热了——他甚至没注意到雷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无从得知那段不可测的,漫长的时间内,雷狮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可窥出心里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雷狮还是讲过那么一句。他是这样说的,不再避开安迷修盯着自己闪也不闪的眼睛:“那么现在呢?我现在什么样?”


 


“抱歉,”安迷修为难地挠挠头,冲他笑了笑,“我看不见现在的你。”


 


然后雷狮才在那段寂静的时光中,不知从哪一秒起不见了踪影。


 


 


 


 


3


 


故事进行到这里就让人有些头疼了。连着几个月,安迷修都没有再听到过雷狮,我作为一个诚实人,又不得不把这期间的事如实说出来,它们有点枯燥,我尽量赶紧讲完。


 


法鲁门教授从新德里寄来了明信片,当然,除了卡片上的字大费周折用盲文书写,还随信附上一卷录音带以及一套经书的朗读光碟。录音里说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在库姆之行结束后,赶在圣诞节前回国和他可亲的学生聚一聚。街区还发生过一次大停电,虽然这对安迷修来说构不成任何问题。当时对面汉斯家的儿子正瞒着外出度假的父母在家里开派对,灯光、音乐和美妙的狂欢夜在刹那间全部离他而去了,他没法摸黑收拾残局,连吸尘器都用不了,结果一直等到天亮电缆也没抢修完成,他眼睁睁看着事情光天化日地败露在归来的父母眼皮底下,得到了一个月的禁足和一顿胖揍。感恩节的时候比格麦大卖场一如往年。被促销活动吸引来的人用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还有他们自己,把那个十字路口的交通弄瘫痪了,不仅因为车流量,还因为比格麦原有的地下车库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多客人的交通工具,这件事情最终推动搁置了很久的在大卖场附近增设停车场的计划落实了,安迷修还在上门拜访的委员的同意书上签了字,他不知道,大概,他的签名看上去就像几条扭在一起的蚯蚓吧?接着不久前,这附近家喻户晓的劳伦斯神父寿终正寝了,葬礼就在他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小教堂里举行。安迷修没去送他最后一程。他听过劳伦斯讲道,不过没有很多次;他从那寥寥数回的礼拜中,能够体会到神父睿智且善良的灵魂,但他们之间没说过话,他们一点也不熟。何况,一个人既然眼睛看不见,那么他就得学着别去凑热闹,人多的地方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充满致命陷阱的魔方,谁知道要是不小心摔倒了,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呢。


 


相比起那些街坊间的重要事件,一个名叫雷狮的男孩的近况就显得微不足道,谁也不会去打听,谁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向别的谁谈起;不过那些事,和中东内战几方势力背后的支持者在国际棋盘上的明争暗斗,又或者是一项硅谷研发的全新人工智能计划的阶段性成功比起来,却也同样显得微不足道了。而这一切在圣诞节面前,又都变得不值一提,至少对于无关的人来说,当然是圣诞节更重要。


 


安迷修从没尝试过向主祈祷,但他和其他人一样喜欢每逢节假日商品促销,他已经购置了所需的食材,打算到时候请个社区志愿者帮助他完成一顿合格的圣诞餐。法鲁门老师没有消息,可能手机和电脑都被穆斯林销毁了也说不定。总之,安迷修很习惯于在圣诞节享受亲手烹饪的美食,就像其他人一样地享受。


 


敲门声响了三下,安迷修猜是社工记错了日子,跑去开门:“你好,欢迎!不过我记得明天才是……”


 


“是什么?那我明天再来?不过我提醒你,我可是很忙的。”


 


安迷修愣在门口,竟想不出说些什么比较妥当。


 


过了好一会儿,雷狮不耐烦地抬起脚跟扣了扣门外的地砖:“你到底欢不欢迎我?你明明说了‘欢迎’。”


 


安迷修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让开了道,感觉有阵风从手臂下窜过,身后的传来奔向客厅的灵活脚步声。循着这轻巧的声音往客厅去,一个盒子又半途被塞进他的怀里,一双手又神出鬼没地绕到他后边推着他走,最后他们坐下时,安迷修从来没觉得这几步有这么累。


 


“这是什么?”


 


雷狮一下子变得完全没有动静。


 


“……这个盒子里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雷狮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安迷修听见他的拳头在空中挥舞的呼呼声:“圣诞礼物,你这白痴!不然还会是什么?炸弹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不问?”


 


“好,好,那我……这是你偷的吗?”


 


“安迷修!”


 


安迷修哈哈大笑。


 


雷狮花了几个月最终付得起的是个小小的八音盒,一件十分常见而普通的礼物。安迷修打开它,理所应当地,一首曲子响了起来。他们静静聆听,一时间谁也没有讲话。


 


“——我知道这首歌。”安迷修忽然说


 


“它有歌词吗。”


 


“嗯,你想不想听?”


 


雷狮点点头,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声,如果那样可就不能回头了。但他想不到安迷修便如是开始唱了,好像他知道他点了头:


 


“国王与他的爪牙


将女帝从她的卧榻掳走


封印其灵魂进一具肉体


拥有海洋和无穷的力量


随心所欲,四处漂流


 


唷,吼,扬帆起航


小偷与乞丐们


哟,吼,乘风破浪


我们永垂不朽”


 


唷吼,唷吼,海盗生涯乐逍遥


我们烧杀掠夺,作奸犯科


我们肆意妄为,以血代酒


今朝相见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唷吼,唷吼,海盗生涯乐逍遥”


 


 


安迷修落下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八音盒也唱完了。接着雷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这是什么歌?”


 


“唔……在我的家乡,有个当地的戏班子经常演的一出戏里总是唱这首。我小时候因为没事可做,几乎天天去听他们唱戏,虽然我看不见表演,但戏剧的精髓在于聆听演员用灵魂的震响所演绎的台词,这非常适合我。骑士王的传说、昆雅语的精灵诗篇、斯派罗船长传……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我最喜爱的消遣,”安迷修说,“后来他们搬走了。落户到不是很远的地方,事实上,就在隔壁的沃克郡,从我们镇过境到那儿只有三里路。”


 


雷狮听着他忽然开始的长篇大论,又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你总是会意外这一点,他虽然说话又冲动又刺耳,竟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有一天我实在想念他们的戏,便抄起我的导盲棍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打算凭自己一个人去沃克郡,再去听他们念一念那些我能倒背如流的台词,毕竟三里路,区区三里算什么呢?我确信我是早晨出发的,然而我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身上再也感觉不着一丝阳光的温度,却依旧没能抵达我想到的地方。


 


后来他们在距离沃克郡边境三十里的某条公路边发现了一个小瞎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导盲棍也折断了。从此在十六岁以前,我再也没有被允许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出过家门。等到我重新恢复了自由身,乘车去沃克郡,想去听听我的老朋友们,发现他们又搬走了,这次搬去了三百公里外的大城市,他们受邀在正规的大剧院演出,他们已经成名啦。”


 


说完以后,当我用“以后”这个词,它的作用有时变得很微妙,安迷修试着去记墙上挂钟钟摆晃动的次数,但在第二次数岔了以后决定由自己先开口:“说点什么吧,雷狮。”


 


“全部是真的吗,你说的话。”于是雷狮道。


 


“哪一句让你觉得作假?”安迷修笑了。


 


“多着呢,比如你分别看见过去和未来的眼睛。”


 


“哎呀,那个嘛——”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小,很好骗?我当时说不出的生气,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干脆就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将门为我打开了,所以我……反正,你用不着说那些哄人的话,你不知道在我眼里它们显得有多瞧不起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安迷修点点头。空气沉默了半晌,接着安迷修出声道:“对了,我还没有给你回礼。”


 


“不用了。”雷狮小声嘟囔。


 


“那可怎么办,我千辛万苦出一趟门挑选礼物,早早就准备好,可到要送了对方却不接受,现在的孩子对残疾人还有没有关爱了?”


 


雷狮无语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等一等,早早准备?


 


一件羽绒大衣,一双棉手套,还有一盒蛋糕。大衣被安迷修不由分说套上,手套被他攥着使劲向后缩的指头塞进里边,然后雷狮望着安迷修装模作样打量了自己一番说:“不错,很合身。”


 


“拜托,你是个瞎子!”雷狮哭笑不得,“让我脱了吧,屋里穿了嫌热。”


 


“好,一会儿别忘了穿回去。还有蛋糕,你可以和卡米尔分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他喜欢吃甜的对吗?”


 


“是的,不过——”


 


“还有——”


 


“安迷修,听我说!”


 


安迷修停下来。


 


“呃,我,呃……谢谢,”雷狮思来想去如何开口,“我没想要回礼。”


 


“我知道。我也是。”安迷修微笑着。


 


“嗯,我是说,其实,我也是想过……如果送你圣诞礼物,我想,呃,我可不可以问问你……”


 


“老天,你太爱问问题了。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最受老师欢迎的那一个?”


 


“上学?你指坐牢吗?”


 


“好啦,”安迷修摸摸他的头,雷狮没有躲开,“你想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的眼睛。它们天生就看不见吗?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编故事唬我了。”


 


“是,也不是,”他们重新坐回沙发里,安迷修考虑了片刻解释道,“我出生时眼睛受了点感染,采取一些临时措施后医生用纱布把我的眼睛盖了起来,具体多少天我不记得了。后来出院过了很久,等到父母发现我不对劲,带我去查查我的眼睛有什么毛病,却发现它们一点生理上的问题也没有。真相是:因为我一出生眼睛就被蒙起来,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的大脑就以为它们瞎了。此时此刻,或许我的视网膜上有着完整的成像,但我的脑袋拒绝接收它的信息,所以我才成了现在的我——这么解释你明白吗?”


 


“你是说……”雷狮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你的眼睛完全正常,你没有瞎……可是你却瞎了?”


 


“这么说也对。”安迷修又笑了。在短短的几十分钟里他笑得太多了,这种事可不常有,“还有问题吗?你刚才说‘第一个’。”


 


“嗯,还有。我上次在窗户边就问了,”雷狮撇撇嘴,“你是不是总得要人把一件事多问几遍才行?”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屋里挂着画有什么用呢。


 


安迷修想起了这个问题。


 


雷狮等着他,等着他开口给出答案,然而时间过得越久,钟摆声变得越清晰,他就越发有种预感:安迷修又在酝酿另一个好听且谎话连篇故事。


 


安迷修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点,雷狮不情愿,但他还是从位子上起身向安迷修走去,后者朝他伸出手。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想要什么?是茶杯?还是那不过一个用来辅助接下去言语的手势而已?


 


雷狮没有想明白,于是他先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安迷修的掌心。


 


安迷修握住它,稍微使了一点劲,把雷狮拉过来,他褐色的发丝,半垂的眼帘,他的绿眼珠,他的鼻尖以及他的嘴角都近在咫尺。


 


“画的用处,是它会让我耐心等待。等有一天,有个人,有可能,把它究竟画了些什么,通过他的眼睛,再用声音化作语言告诉我。”


 


他感觉到他的心砰砰直跳。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雷狮?”


 


 


 


 


4


 


秋天的时候他偶然认识了一个孩子,又乖张又倔强。


 


第二个秋天来临的时候,那个孩子长大了一点,倔强不改,行事更加嚣张。


 


第三个秋天如期而至的时候,那个孩子长得飞快,一下子与他齐肩了,只比他矮一点点,变得还要自信不羁。


 


第四个秋天……


 


安迷修回过神,记不起自己想到哪儿了,一通电话打断了他,接起来一听,对面说自己是少管所,让他来接一下。


 


“接谁?”


 


“你儿子。”


 


“我还没结婚呢,您没开玩笑吧先生?”


 


“喂,小子,你是不是虚报号码?……”


 


电话挂断了。安迷修马上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天稍晚一点,雷狮敲开他家的门,口气听上去绝对不算愉快。


 


“嘶!别碰我——”雷狮疼得直龇牙,“别碰我右半边脸,被我爸揍肿了,他是左撇子。真要命…你为什么不能机灵点帮我糊弄过去?”


 


“就算过了电话那一关,等我‘摸黑’找到少管所,早就天亮了。”


 


安迷修从茶几底下摸出医疗箱,伴随着雷狮强忍着却还是时不时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怪叫,他憋着笑帮他一起做了点基本消毒包扎。


 


“安迷修。”


 


“什么事?”


 


“你想不想去听戏?”安迷修手里动作顿了顿,雷狮接着说,“费里安诺剧团,我看见他们的巡演传单:诞生于维斯提内与沃克郡的交界,从那里走出来成员经过数代更迭……总之就是你以前听的那个戏班子对不对?”


 


“好啊,”安迷修把医疗箱收起来,“他们在哪演出?”


 


“一小时车程,城里某个剧院,我没看清名字,下次把传单带来给你念念……你干嘛?”


 


雷狮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安迷修凑得他很近很近,他刚才差点脑壳撞上他下巴。安迷修重新站直了,转身背对他朝客厅对面厨房走去。


 


“没问题,下次来之前记得别喝酒。”


 


雷狮语塞,俄而辩解:“不是,他们庆功没有酒不痛快。我没喝,就在一旁看着…”


 


“你爸妈?”


 


“不是,是我的手下……”他意识到说漏嘴,已经晚了。


 


雷狮从没觉得安迷修有那么恐怖。他远没有看上去那样,信奉一套吃亏是福的忍让之道,又是个好好先生。他的眼睛出奇地亮,盯着雷狮的时候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法庭上,罪过被摊在面前悉数,而他分明能洞察他所有的小算盘和鬼点子,这双眼所冒出的气势和盲人根本不搭边。


 


那晚他从安迷修家逃跑了。


 


 


“你的那个老好人会不会管的太多了,老大?”佩利把指节拗得咔咔响,他没事就爱干这个。


 


“他管得多?他一句话都没说呢,是吧老大?你没等到他开口就明哲自保跑出来了对不?”帕洛斯嬉皮笑脸道,接着被雷狮瞪了回去。


 


卡米尔没说话,递了一罐酒,雷狮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全程不超过六秒。


 


“我爸是黑手党,我妈都不知道在哪,没准早得梅毒死了。初中我也没上完,难道我还能有别的远大前程?”帕洛斯跟着附和,佩利跟着帕洛斯附和,雷狮单手捏瘪了啤酒罐低声道,“我还能怎么办,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就是嘛,不管走到哪总会收到正派社会关爱的残障人士是不会理解这种处境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老大,呸呸,他知道个什么鬼?”


 


“他不知道。”


 


“……啊?”


 


“他不知道,”卡米尔又给雷狮递了一罐,他接过来,罐口贴在嘴边,“我没跟他说过我的事,他也没问。”


 


“大哥,你可能一直表现得不想说,所以安迷修先生没有逼问。”


 


雷狮咂舌,把那一罐也干了。


 


其实一切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要做的事一样也没有变,只不过脸皮要再厚一点点。他邀请安迷修进城看戏,他对他说了,而他同意了;接着他得规划路线和行程,他再喝一杯就去做这件事;一周后他们就出发,然后他可以见识到他所不知道的,遥远的过去中安迷修童年记忆的一部分,而安迷修——


 


“我总得接点活,自己赚票钱,还有路费,”佩利从瞌睡边缘被扯回来,因为雷狮半天不说话,接着又突然出声,“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还要让他免费供我吃穿玩乐吗?他是谁?他又不是我爹。”


 


“他的确不是。”


 


“你闭嘴,”帕洛斯憋得浑身发抖,雷狮懒得理他,“两天后的工作不容有失,你们都打起精神来,那可是一大票,明白了吗?”


 


接着几个黑帮打手的小会议就原地解散了。


 


 


 


 


5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雷狮?”


 


“它……”雷狮慌乱地朝墙上的‘白纸’望去,那幅画正是如此简洁,不过等一下,画布的中央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好了,这就是画的全部了。雷狮把头回过来。


 


“上边画的是一桌子人。”


 


“一桌子人?”


 


“是的。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男人在和身边挨着的女人调情,但向隔开一个位置的另一个姑娘递了一张纸条。这个花花公子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化着很浓的妆,像刚从戏台上下来的。再远一点是一对孪生姐妹,她们是整张画的焦点,也许这场宴会是为她们的生日所准备的。姐妹俩穿着珍珠色的长裙……不对,我这样说吧,你如果摸到她们的裙子,就好像觉得触到水一样,这裙子和她们的长相非常相称,有着简洁而纯净的美。她们金发——向太阳一样的头发,金色就是那样一种颜色。长发高高盘起来,上面扣着栩栩如生的蔷薇花边的帽子,你仿佛能闻到那芬芳。两姐妹的身边围了好多男人,个个笑容满面,嘘,你听见了吗?那些阿谀奉承,她们不得不一一收下。再远一点又是几个宾客,不管哪个都专注于盘中的食物,其中一个忙着叫仆人把他沾上汤汁的领巾拿去洗,一边不肯放掉手里的勺子,结果酱料就又洒到他的衣服上。你别笑,还有呢,最最远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这桌生日宴设在室外的凉亭里,看得出天气非常好,想象你在春天的时候闻到的微微湿润起来的空气,还有徐徐吹来的香风,就是那样一种天气下的快活宴会。但是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打扮朴素的男仆在阴影中背对着画家,所以画家将这场景原原本本画下来。那个男仆正在拥抱一个人,但那个人被他的背影挡住了,只露出一头短短的黑卷发——所谓黑色就是你的眼睛也能见到的那种颜色,但它也可以被光照亮——还有半张哭泣的脸。”


 


“那个被拥抱的人在哭吗?”


 


“嗯,他在哭。”


 


安迷修抚上雷狮的脸,用手指替他搽掉偷偷落下的眼泪。


 


“你为什么哭?”


 


“这是我想问你的,”雷狮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安迷修,你为什么哭?”


 


 


梦醒了,门外传来绝望的求救声。


 


“安迷修,安迷修——”


 


“帮帮我,他快不行了,都是我的错……救救他吧——


 


“救救卡米尔!”


 


 


 


 


6


 


卡米尔死了。


 


并且,丝毫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小一桩交易中的砸场演变成家族间积怨已久的大战,谁不知道呢,平静的纳森勒斯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同时也是那片陆地上的黑手党发源地。


 


安迷修当即带着罪魁祸首之一的雷狮逃亡,卡米尔的遗体被留在了那间小屋门前的台阶上。


 


那晚是他做的最后一个梦。差不多的场景他梦见好多回了。


 


 


 


 


7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雷狮?”


 


“它……”雷狮慌乱地朝墙上的‘红纸’望去,那幅画正是如此简洁,不过等一下,画布的中央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点,好了,这就是画的全部了。雷狮把头回过来。


 


“上边画的是一扇门。”


 


“一扇门?”


 


“是的。一扇虚掩的门。好像一个密闭的昏暗空间里,冰冷的白月光透过什么树枝或者破碎的东西照进来,凌乱地打在门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点。门的这一头是半堵残破的石墙,我看不懂它为什么立在那儿,也许没人能弄清楚,但是注意——没错,正如我描述的那样,一开始你除了这丑陋的残垣断壁什么也没看到,如果你能摸到那堵墙,它一定就像摔断的牛肋骨那样扎手——但是注意,你忽然看见那墙根后面有一片羽毛露出来,顺着往上去找,你又发现一只白头翁躲在那墙洞的钢筋之间,你一样弄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在那儿。于是你试图搞清楚这一切的理由,便向门后面看过去——”


 


“看到了什么?”


 


……


 


“雷狮?你在那儿吗?”


 


……


 


那只被握住的手还有余温留在掌心,随后同那触感相似的温暖的液体从指甲缝里窜进身体,流遍全身。


 


 


 


 


8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雷狮?”


 


雷狮一点也不明白安迷修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前哪里看得见什么画,或许盲人眼中别有一片天地,不过他总不至于连搜捕的枪声也听不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迟早会暴露。


 


“雷狮……”安迷修的口气忽然严肃了一点,雷狮不得不把心分出来去听他说话,“请你记住我接下来的提问。你以前不是问题很多吗?现在轮到我了。”


 


 


 


 


9


 


“什么人!”


 


“让维托出来见我,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老朋友的。”


 


“哪冒出来的杂碎,口气那么大?!”


 


“唔——好问题,”手电筒打到安迷修脸上,在场的人忽然屏息噤声,“因为他只要把我抓回去送给他父亲,就不用吃力不讨好地费劲捉些小角色了。你们没有听说过即便把科里昂家闹了个底朝天,代价也不过就是被废了视力的‘盲眼的安迷修’吗?维托能重见光明,可多亏了我眼睛上那层东西啊。”


 


这个骗子。


 


这个从头到尾只会讲好听又谎话连篇的故事的,卑鄙无耻的骗徒。


 


 


 


 


10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雷狮?


 


我来说说吧。那是一幅肖像,画的是个男孩。那么,他会不会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因为我喜欢紫色,它捉摸不定,既有靛蓝的沉静又存在赤红的热情,当你通过它去窥探,就会像在做一场充满趣味与惊喜的游戏。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听上去他就像个游戏盒里的小工具?来,把你的手给我,按在这里,以这颗心起誓,我全心全意地爱他。那么,他会不会有一头红发?红得像火,如同每次他口中喊出我的名字,我仿佛就被点燃了。如果我还有一双明眼,可以准确地奔向他;如果我还有从前那胆大包天的万分之一的勇气,可以使我决定向他直直地跑过去,然后不顾一切地——但是不,他没有给我机会;在我踌躇不断,在我犹豫不决,在我傻瓜似的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完那故事中的三里路的时候,他朝我而来,又一次,每一次;笔直地,准确地。借着他对于我的胆小卑微的救赎,我得以握住他的手,然后——光明的世界再一次对我敞开大门。那么他是不是穿着黑色的运动服?他会不会喜欢白色的短袖衬衫?他高不过我的颧骨,低不过我的胸口吗?他的小腿够不够结实,手臂上有没有肌肉?他是胖?还是瘦?——上帝啊,我还未曾拥抱过他!我还没有用指腹描摹他的容貌,将他的长相刻进心里,我还没能——那么!我猜对了吗?那幅画就像我所有的猜测那样吗,雷狮?


 


 


 


 


11


 


“是的。肖像里的男孩他就是你所说的模样,安迷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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